10月初,黄河三角洲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里,大豆叶片金黄、豆荚饱满,一片丰收的景象。中国农业科学院的科研人员陆续开始大豆收割测产。其中,10月10日测产的耐盐大豆新品系“中盐豆20”较山东省种子管理总站提供的对照品种齐黄34增产8.6%。
扎根黄三角农高区的中国农业科学院的10支科研团队致力于盐碱地综合开发利用,陆续取得研发基于大豆雄性不育突变体MS1的规模化杂交技术体系,申报中黄357、中盐豆20新品系等一系列阶段性成果。
一株大豆背后,藏着一道中国农业“必答题”
“中国是大豆起源地,遗传多样性丰富,这是我们的资源底气。”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大豆高产广适育种创新研究组副研究员蒋炳军介绍,大豆在中国驯化并用作食物及药物已有5000年历史,于1804年引入美国,到20世纪中叶,大豆已在美国南部及中西部成为重要作物。
但资源潜力不等于产业现状。我国大豆常年进口量保持在8000万吨以上,对外依存度超过80%,其中2024年我国大豆总进口量为1.05亿吨,位居全球第一。随着居民膳食结构从“吃得饱”向“吃得好”转型,肉蛋奶需求持续增长,豆粕等蛋白饲料缺口愈发突出。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提供的数据,2024年中国大豆种植面积约合1.55亿亩。虽然黄三角农高区尝试采用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方式以实现“一季双收”,但在实践中却面临经济效益不稳、机械化水平不高、田间管理难度大等现实困境。要从根本上解决饲料蛋白紧缺难题,必须依靠科技创新另辟蹊径。
“保障口粮,就缺大豆;保障大豆,就缺口粮。”蒋炳军说,在18亿亩耕地红线饱和利用、后备耕地资源有限的前提下,盐碱地综合利用因此成为一道“必答题”。
受海水侵袭、降水不均衡等因素影响,黄三角农高区80%以上的土地是盐碱地,是滨海盐碱地的典型代表。盐碱地改良和改种适地,是科学家们重要的研究方向。
在黄三角农高区,就连大豆的播种往往也非一帆风顺。经过一夜急雨,加上连日暴晒,低洼盐碱地块出现严重板结。“大豆种子跟盐碱土皮粘结在一起,种子顶不动盐碱土皮,甚至有的已经泡烂了。在最后申报材料之前,每一粒种子都承担着使命,损失一粒种子就可能损失一个型号。”中国农业科学院烟草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宗昌回忆起6月份的一场雨,担忧地说道。
“这里有盐、有旱、有涝、还有高温,是综合性胁迫。”蒋炳军说,2024年8月暴雨,试验田积水,他第二天就从北京赶到东营,团队用抽水机紧急排涝;2026年又遇干旱,部分材料旱死,这一情况影响了近两年的测产数据。
“我们不只盯着盐碱地,而是在为未来气候变化做技术储备、材料储备和品种储备。”蒋炳军说,我国现有耕地也可能出现次生盐碱化,把大豆放在盐、旱、涝、高温综合胁迫下筛选,选出的品种具有更强的抗逆性。
从凌晨去雄到规模化杂交,大豆育种迈过“第一道坎”
大豆育种并非一帆风顺,需要克服重重难关。
大豆是严格自花授粉作物,异交率很低。传统杂交育种就是拿镊子把小花掰开,把花丝一根根去掉,只留柱头,再授以其他品种花粉。这是大豆育种的第一步,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去雄工作。
“早上5点前下地,7点前得完成杂交材料的去雄,否则气温一旦升高,大豆花丝就散粉,后面的杂交实验就没法做了。”徐宗昌说,这一步需要人工处理,效率低,整个育种就被卡住。而蒋炳军团队通过克隆大豆雄性不育突变体MS1的决定基因,找到了规模化杂交的钥匙。携带该突变体的植株花粉败育,但花仍能开放,可以接受外来花粉。
“有了这一突破,就不用赶着凌晨去雄,10点也能做杂交。”蒋炳军介绍,团队把纯合不育材料作为母本,周围种上不同父本,让母本接受外来花粉,实现了杂交育种的规模化生产。
今年,团队在中农东营耐盐作物研究基地种下约1200多个杂交组合。“创制杂交组合是品种选育的开始,通过规模化创制育种材料,扩大了品种选育遗传基础,才更有可能育出好品种。”提起“基于大豆雄性不育突变体MS1的规模化大豆杂交技术体系”,蒋炳军满脸自豪。据介绍,该体系已于2019年荣获国家发明专利、2025年拿到美国发明专利。与传统轮回选择不同,新技术能准确鉴定纯合不育材料,知道每个杂交组合的父本是谁,实现定向组配、批量创制。这为大豆育种装上了“加速器”。
此外,大豆是短日照作物,光照适应性决定着其能否在不同纬度地区“安家落户”。若品种的光周期敏感性过强,一旦跨区种植,便可能出现“只长秧不结荚”或提前成熟导致减产的现象。因此,打破大豆对光照的严格依赖,培育出对光周期不敏感、适应性广的突破性品种,成为育种专家攻克的关键技术壁垒。只有让大豆摆脱“地域束缚”,才能为后续在盐碱地等边际土地上的大规模推广奠定坚实的种源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