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梅世雄
6月的北京,午后的阳光透过茶室的窗棂洒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记者与著名作家毕淑敏相对而坐,谈论的话题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空。采访结束后,她缓缓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枚贝壳化石——5亿年前的阿里高原曾是汪洋,战友从海拔5000米的冻土层上捡起这枚化石,辗转带给了她。“你看,山会变高,海会变干,但有些东西比石头还硬。”毕淑敏轻抚着那枚布满岁月纹理的化石,语气平淡,目光悠远。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兵”,履行了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
毕淑敏的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并不陌生。她是国家一级作家,曾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同时也是一位内科主治医师和注册心理咨询师。从1987年发表处女作《昆仑殇》至今,她的文学创作已走过近40个春秋。著有《毕淑敏文集》十二卷、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女心理师》等十余部,累计近千万字。王蒙先生曾评价她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这一美誉极为贴切——她的笔下有医生的精准冷静,有作家的细腻悲悯,也有心理师的深刻洞察。
然而,在这一切身份之前,她是一个兵。

1969年,毕淑敏结束校园生活,从北京出发,与4名女伴一起被分配至西藏阿里军分区,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阿里高原的第一批女兵。
西藏阿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毕淑敏在那里一待就是11年,历任卫生员、助理军医、军医,将自己的青春钉在了那片风雪肆虐的国境线上。作为卫生员,她无数次在缺氧的高原上奔跑抢救伤员,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为牺牲的战友清洗遗体、钉棺入殓;作为年轻的女孩,她经历了荒凉旷野上的寂寞、濒死边缘的恐惧、战友倒下时的撕心裂肺。有人问她,在阿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她说:“那里有一千种可能性会死。”这绝不是文学修辞,而是每一个上过阿里高原的人用生命验证过的陈述。
11年后,她转业回到北京,成为一名内科主治医师。生活平稳安逸,但阿里高原的故事一直在她心中翻涌。“我答应过昆仑山,答应过那些长眠在那里的年轻战友,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回到平原,能拿起笔来,我一定要把那里的故事写出来。”
这一等,就是将近50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怕自己写得不够好,技艺不够,没办法把那些强烈的震撼表达清楚”。于是,她开始在繁忙的医务工作之余自学中文,参加自考,后来又专门到北京师范大学攻读文学硕士。然而,只凭文学训练还不够。46岁时,她进入北师大心理系攻读硕士和博士课程。朋友问她,为什么要学心理学?她的回答很简单:“我对人太有兴趣了。人的身体和心灵是合二为一的,我想知道更多。”
从医生到作家再到心理咨询师,这三重身份在她身上交织、融合、升华,最终共同浇铸了《昆仑约定》这部作品——医学给了她精准与悲悯,心理学给了她深邃与洞见,文学则给了她诗意与人文。
2022年,毕淑敏步入70岁。她终于下决心开始动笔,用整整三年时间,三易其稿,完成了70万字的长篇小说《昆仑约定》。写作过程中,她三进急诊,四次住进医院。医生拿着检查结果严肃地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险?”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毕淑敏才如释重负:“我对那座山的庄严承诺,已经尽力完成了。”
《昆仑约定》出版后,引发文坛与读者的广泛关注,入选2025年度中国好书。2026年4月,在河南郑州举行的“2026当代文学之夜”上,该书与苏童的《好天气》、陈彦的《人间广厦》、路内的《山水》、范稳的《青云梯》一道,荣获《当代》长篇小说论坛2025年度长篇五佳作品。作家梁晓声评价这是一部“受责任感驱动而创作的长篇”,“填补了为戍边女兵立传的题材空白”。
比奖项更让毕淑敏感动的,是那些普通读者的回响。她目前居住的养老公寓里,老人们自发组织接龙朗读《昆仑约定》全文,每天一人读一段,历时三个多月才读完;一位素不相识的边防战士辗转托人带话给她:“老兵,请放心,你们守过的边防线,我们一步也没有退后。”